蹲在屋梁上方的符瑶瞅准时机,将手里握着的一把土灰洒下,正好落在工匠们的头上。有两名工匠眼里进了沙,顿时停下脚步嚷嚷起来,“你们两个怎么回事!”“这泥沙哪来的,都进我眼里了!”“我看不见路了!”
见六名工匠都乱作一团,符瑶朝躲在门后的越颐宁示意,越颐宁立即快步出门,扭身钻进了工匠们来时的那条甬道。长长的甬道里没有灯光,只依稀能看见尽头有一扇铁门,铁门两侧点着两个光芒微弱的火把。
料车是从这里出来的,所以这里一定就是铜鞘库了。
越颐宁来到铁门前,试探性地一推,门没关。她将门开了一条缝隙,细细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动静,确定没人后才侧着身体挤了进去。
铜鞘库里整齐地堆放着一个个方形的木质箱子,很暗,里头甚至没有火炬,只有几盏随意摆放在箱子上的煤油灯,一眼望去像是几簇飘在半空中的鬼火。越颐宁合上门,就近打开了一个木箱,里面堆满了金属矿石,切面圆钝,泛着冷冽的寒光,她辨认出这应该是铜矿石。
铅料和铜矿应该是库里最主要的两种材料。越颐宁思忖。她的时间不多了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,虽然符瑶会想方设法拖住那些工匠,但她也必须动作快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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', '')('第73章仇恨
越颐宁随手提起一盏煤油灯,绕过一叠叠木箱,朝库房深处走去。
风混着金属腥气。这里太安静也太黝黑,绵延的泥地砖像是墓地,走得深了,渐渐能看见巨大黑影,宛如通天的墓碑。
是一排排货架,这些长条形的木板上摆放着辅料,例如黏土、牛骨灰和硼砂。但这些不是越颐宁的目标,她只是略微扫视就移开了眼。
在第五排货架尽头放了张榆木案几,十分醒目。越颐宁走了过去,黄澄澄的光晕淌过腐朽生空的榆木,她尝试打开案几抽屉,但是抽屉却卡住了。越颐宁观察了一番,将煤油灯放在了地上,光芒照亮了抽屉上的锁孔。
开锁,对于越颐宁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。但这锁孔细小,簪子怕是行不通。越颐宁没有犹豫,将耳垂上的白珠耳坠摘下,银丝对准插入锁孔。
拉开抽屉,里面躺着本靛蓝封皮的《原料日录》,越颐宁拿起来随手翻了翻,连日以来进出的各项原料都记录得清清楚楚,铜料铅料,日进日耗,分毫毕现。
越颐宁将这本册子拿在手中,心里油然而生一个念头。
太容易了。
虽说有锁,但是这种层级的锁芯谁都能打开,随便一个流浪儿拿铁丝捅几回的功夫罢了。作为记载了真实原料份额的记录册,若是被人偷去,便可作为最有力的罪证将金氏钉死在耻辱柱上。
没有看守,走进来就能注意到的案几,一点也不复杂的锁,这未免太不符合金远休的作风。
封面边缘的磨损出了毛边,有着经年累月的使用痕迹。
越颐宁眯了眯眼。从外表看来,这本册子天衣无缝,但若是假账,只需翻开细细察看里面的条目,定然会发现破绽。
可是,她现在没有时间翻开来细看了。若是她带走的是错误的日录册,就会打草惊蛇,之后就再无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这份物证了。
陡然间,越颐宁听见了异响,落针可闻的空间里渐渐回荡起模糊且规律的声音,从远处慢慢接近,越颐宁站在原地分辨了一会儿,才意识到那是脚步声。
有人进入了甬道。由于构造原因,在狭长的甬道里所有微不可察的声音都会被放大。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了。
越颐宁握着账本,心中思绪电闪。突然,她闻到了弥漫在鼻尖的香气,因为方才过于专注凝神,她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这股奇异的气味,这股淡淡的,冰凉的木头香气。
是松脂香。
越颐宁再度蹲下身,手指曲起敲了敲抽屉底部。
果不其然,她听到了重叠的回音,这意味着这个抽屉底下的木板里还有一个空心的夹层。她再度拉开抽屉,沿着四边形一寸一寸地摸,终于摸到了一处凹凸不平,活动木板顺着她手指的力道滑开一指宽的距离,用于润滑机窍的松脂香气瞬间充斥了她的鼻尖。
真正的《原料日录》裹在防水油布里,藏在抽屉下方的木板夹层里。越颐宁翻开泛黄的纸页,指尖抚过深浅不一的墨迹。有了对比,一些不明显的痕迹才凸显出来,伪造的假账笔触显得工整谨慎,而真实的记录往往快速,且带着连笔和潦草。
库外传来铁器碰撞声。这一次,金鸣音更近,穿过铁门,清晰地回荡在铜鞘库中。
越颐宁飞快地将《原料日录》揣入怀中,将假账塞回抽屉里。她快步朝门口走去,脚踩在地面上,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,唯有手中的煤油灯随着跑动摇晃,黑影和黄光在铜鞘库四壁上流窜,像是两只鬼魂在嬉戏。
只差几步就快要到门口了,越颐宁却听见了库门外爆发出一阵笑声,紧接着,巨大的铁门在她面前被人推开。
两名工匠走了进来,前头的那个声音浑厚:“外头那几个真是胆子太大了,以为大晚上的没什么人了,就在中庭里大声嚷嚷金氏那些破事儿。我方才上二楼看了一眼,那金禄可还没走呢。”
“这么晚了,他一个官爷,还留在厂子里干什么?难不成他也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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', '')('试试铁锤打铜钱的滋味啊?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!”
铁门被慢慢合拢,两名工匠说笑着,手里推着铁车,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。在他们看不到的背后,煤油灯投下的木箱阴影里,一道黑影忽然开始蠕动。
越颐宁从箱堆里露出头来,盯着两名工匠的背影。
她一边注意着他们的行进轨迹,一边借着地上的阴影绕到门边。铁车链条相击的噪音恰好能掩饰她蹲在地上挪动发出的声音。
“……老李他们太蠢了,我告诫过他们好多次了,要说小话就该在这种地方说,才不会被抓到把柄。金禄那种睚眦必报的性格,要是被他记恨上就完了。”
“我听他们刚刚好像在聊金远休的女儿?那姑娘不是个瞎子吗?”
越颐宁的手已经摸到了门缝,听见这话,要拉开门的动作突然顿住。
“啥瞎子啊!老伍他老婆就在金氏的铺子里干活的,你不记得了?他老婆前不久才见过那姑娘去店里查账,眼睛好得很!”
“这就怪了,老林和我说那姑娘小时候跟着金远休来过厂里一次,他见过一面,分明是个瞎子呀,眼睛上还缠着白布条呢!”
“哈?那就怪了……”
门边传来窸窣声响。恰好是铁车锁链没有发出敲击声的间隙,于是这突兀的声响穿过半个铜鞘库,极清楚地传到了二人耳中。
缀在车尾的工匠转过头,提高了声量:“谁在那里!?”
他高高举起煤油灯,灯光照亮了铁门,异响消失了,门边空无一物,只有堆叠的木箱。
越颐宁背靠着铁门,已经站在甬道里了。她轻轻呼出一口气,没有再过多停留,马上循着通道往外走去。
符瑶在甬道口焦急地等待着她,见到她安全出来了,重重地松了口气,“天哪......幸好小姐你没事,我看那两个人进去了这么久你还没出来,都快担心死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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